香港正致力發展成為國際文化盛事之都，全城藝文活動一浪接一浪。從三月的巴塞爾藝術展香港站（Art Basel Hong Kong），到五月的法國藝術節，再到六月的香港非遺月，這些盛事不僅為香港增添活力，更促進了文化藝術產業的發展。本地一家非牟利慈善藝術組織art-at-all近20年來，同樣抱持促進藝術發展的願景，致力扶持年輕藝術家，協助開拓他們的國際視野，期望更多本地藝術家能在國際上展露光芒。今期專訪，art-at-all聯合創辦人及主席胡海光先生(Jason)分享他與藝術結緣的歷程，以及對藝術教育與青年培育的期許。

藝術無處不在　讓藝術走進人群
Jason與好友陳偉倫博士及呂志剛先生於2008年共同創立art-at-all，多年來透過展覽、駐場計劃及教師培訓等活動，推動本地藝術發展，期望把藝術滲透不同層面，注入不同空間。其組織使命如其名art-at-all，意思藝術無處不在，Jason闡釋：「我們有一句口號『Art is nothing unattainable at all』，即藝術並非高不可攀，藝術能夠接觸最真摯的大眾，走進尋常百姓家。」art-at-all沒有全職員工，所有成員均以兼任形式義務參與，來自不同界別，卻同樣對藝術抱持一份熱誠。他坦言：「在著重經濟效益的香港，『藝術難以維生』幾乎是普遍的看法。我們觀察到，許多具潛質的年輕藝術家，在事業起步之初較為艱難，亦常對前路感到迷惘，因而難以堅持。我們想扶助一把，提供與大眾溝通的平台；亦希望打破這種固有觀念，因此決定做一些與別不同的事。」

首辦活動　創意突圍
art-at-all成立之際，全球正受2008年金融海嘯的衝擊。在經濟低潮，藝壇處境更形艱難。此時，art-at-all策劃了首個破天荒的活動「art-at-stall」，於2009年農曆年間，在維多利亞公園的年宵市場擺設攤位，輪流為藝術品「拍賣」，把藝術帶到公眾眼前。有別於一般拍賣，是次採用「價低者得」的嶄新方式，這個奇思妙想旋即引來回響，最終art-at-all收集了超過70位藝術家合共200多件作品。當中不乏本地名家之作，包括「蛙王」郭孟浩、陳育強、榮念曾、「九龍皇帝」曾灶財，更有來自浸大視覺藝術院學生及畢業生的作品。

Jason憶述：「當時有許多藝術家響應，因為大家覺得在年宵市場賣藝術品，新奇有趣。原來，過年餽贈的禮品也可選擇藝術品，令送禮和收禮的人皆可接觸藝術。我們拍賣的作品由底價只有幾元的摺紙，至數千元作品都有。活動反應不俗，更獲報章大篇幅報道。」這次創舉可謂平地一聲雷，為art-at-all打響知名度，更關鍵的是協助他們連繫不同界別的藝術家，形成寶貴的網絡。

再接再厲　將藝術融入日常
承接首年的聲勢，art-at-all翌年獲得贊助，進駐山頂廣場，他們同樣搞搞新意思，舉辦了「art-at-store」把展覽空間打造成一間「藝術便利店」。店內匯聚逾50位本地新晉與資深藝術家的300多款創意作品，Jason指出：「尋常畫廊或會讓人望而卻步，但若將藝術品以『士多』的自助形式呈現，大眾便能發現，購置藝術品如買一杯汽水般簡單。」除了本地創作，art-at-all更獲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支持，借出多件中國頂尖藝術家的限量版作品。其中包括由裝置藝術家隋建國所製、每隻身價港幣數萬元的恐龍雕塑，以及有獲譽為「中國當代藝術家四大天王」──張曉剛、岳敏君、王廣義及方力鈞的作品。這種破格的展覽模式，再次讓藝術家的心血結晶近距離地與大眾相遇。

擴闊學生藝術眼界
由於資源有限，art-at-all近年將重心投放於舉辦兩年一度的「香港傑出學生藝術家獎」[The Outstanding Student Artist Award of Hong Kong (OSA)]。獎項旨在鼓勵中學生展現個人創作能力和藝術風格，表揚學生的藝術潛能。獨特之處，是得獎者獲資助遠赴海外，親身到意大利參觀「威尼斯雙年展」或海外國際藝術年展。Jason解釋：「與其頒發獎金，倒不如帶學生參觀。不少入圍OSA的學生從未有出國經驗，更遑論到訪歐洲，這些難得的機會可以大大擴闊他們的眼界。」

自2015年首辦以來，OSA至今已來到第四屆，其影響力遠超預期。Jason欣慰地分享道：「我們見證了一位首屆得獎者，畢業後投身教育，成為藝術老師。而他所栽培的一名學生，竟也在最近一屆的評選中脫穎而出。更可貴的是，歷屆入圍者組成學生會，籌劃多元化活動，延續藝術交流，新舊成員更可在此群體中互相扶持，自然而然地建構了一個薪火相傳的藝術生態。」Jason更透露，首屆OSA的入圍學生藝術家，例如在浸大視覺藝術院畢業的廖諱衡，如今已成為獨當一面的藝術家，其作品曾在Art Basel Hong Kong及Art Central等知名的展覽展出。

捐資浸大設獎項　延伸藝術階梯
OSA的獎項對象是中學生。2023年，OSA嘉許年輕藝術家的概念，亦拓展至大專層面。浸大視覺藝術院助理教授方敏兒教授是art-at-all副主席。在她的牽線下，大學於2023年喜獲art-at-all慷慨捐資港幣20萬元，成立「Art Futures」基金，用以表揚及嘉許香港及亞洲地區的傑出藝術畢業生。同年，art-at-all聯同浸大視覺藝術院及 IAE (HK) 合辦首屆「藝術未來—亞洲傑出畢業生獎」（Art Futures Awards），反應熱烈，吸引來自亞洲逾70所院校及機構提名學生參與。作為亞洲首個專為大專畢業生而設的藝術獎，對初出茅廬的年輕藝術家而言，別具意義。Jason認為：「獎項的認可，讓年輕藝術家感到自己的努力被看見，這一點至為重要。當這群年輕人獲得肯定，自然會建立信心，繼續在藝術道路上發展、創作。這是我們衷心期盼的景象。」

藝術教育不可或缺
art-at-all如今已成為推動本地藝術發展的重要力量，然而Jason最初原來是藝術的「門外漢」。正職是土木工程師的他早年到北京工幹，一次參觀798藝術園區，為他打開接觸藝術的大門，令他深受震撼。自始之後，幾乎每星期都跑藝術館，到不同地方旅遊，也會發掘藝術寶藏，成為習慣。回顧自身成長經歷，Jason坦言對藝術教育的認知有限，「我接受的教育以數理為主，習慣以單一模式思考，較少從情感或不同角度切入問題，我認為這樣的思維不免有其局限。」

他續指：「常說『德、智、體、群、美』，雖然『美』排在最後，但藝術教育是不可或缺的。有人認為專業人士如醫生或工程師毋須學習藝術，我認為這是誤解。藝術教育不在於分辨對錯，而在於從經驗中學習，並在創作過程中不斷改進。」正正因為藝術容許錯誤與嘗試，才能培養學生的思考能力與創造力。

營造創作土壤
近年特區政府積極推動香港成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。Jason認為，要真正推動藝術發展，關鍵在於培養大眾的藝術欣賞能力。若藝術僅是圈內人的孤芳自賞，而未能與公眾產生連結，其發展難以持續。當作品被更多人理解或參與，藝術才能真正成為生活的一部分。

政府現正大力發展北部都會區，Jason認為當局可考慮預留部分土地予文化創意產業使用，讓年輕藝術家有展示平台及創作空間，「以較低廉的租金提供工作室予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使用，並設置租期限制，例如限畢業兩年內申請，以保持流動性，讓更多人受惠。」

創作與現實的平衡
對於有志在藝術界發展的年輕人，Jason寄語除了要勤力創作之外，更重要的是及早了解藝術圈生態，以免期望和現實有落差。「藝術學科的畢業生中，真正以創作為職業的人並不多，不少人會投身藝術教育，或於美術館、博物館工作。」此外，他亦提醒藝術家要積極拓展人脈，如果只埋首創作，缺乏與其他人交流，無形中會減少作品曝光的機會。「這並非要求藝術家刻意應酬，但在互聯網時代，建立聯繫與溝通早已超越傳統的社交場合。」

善用AI　莫忘創作靈魂
對於人工智能（AI）在藝術創作中的角色，Jason認為 AI 是一把雙刃劍。它無疑是強大的工具，能將過往需時的創作路程大大縮短，提升效率。他鼓勵創作者學習及嘗試運用 AI，視之為一種溝通語言及創作「夥伴」。然而，他認為藝術的靈魂在於「human touch」（人性觸感），創作者必須經過思考、沉澱與批判，作品才有意義。他最擔憂的是，創作者若僅將AI 視為量產工具，將會失去藝術創作中最寶貴的人文元素，這並非健康的發展方向。

不為「成功」設標準
談及「成功」，Jason認為沒有劃一標準。「每位藝術家都有自己的特質，不一定要成為莫奈或畢卡索才算成功。」正如Jason所言，每一件藝術品都是經過不斷嘗試與探索的成果，這亦是藝術最珍貴之處。只要忠於自身理念，持續累積經驗，並在實踐中不斷探索與確立創作方向，相信就能逐步獲得認可。他指出香港的各行各業，不少人都能在國際上佔有一席，期望不久的將來，一位港產的知名藝術家能在世界舞台上綻放異彩。